婚姻
临近中午,我和弟弟在老木屋的厅堂玩游戏,“咚咚咚”,响起了很重的拍门声。
“有人在家吗?有没有人在家?”。传来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我跑过去,打开了木门。门外一前一后站着两个妇女。其中一个衣着鲜艳,我认识她,她家在后山那一片原始森林的入口处。她丈夫跟父亲关系不错。她儿子跟我年龄相差不大,我还去她家里玩过几次。
“你妈呢?”她问。
“采茶呢,还没回来。”我说。
“什么会时候回来?”
“不知道呢,应该快了。你找她啊?要不进来等等,应该快回来了”
“没事,我等下再来。”说完她俩扭头走了。
我关上门,回大厅跟弟弟继续玩游戏。
“你个婊子…你还有脸了…”屋后突然传来母亲愤怒的吼声,随后一阵混乱的声音传来。
我跟弟弟怯怯的,疑惑的打开门。在门口那条长长的石阶上,母亲正跟那个刚才找她的妇女扭打在一起,旁边的妇女想拉开,但拉不开,反而扭成一团,边打边退到了大门口。我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冲上去想帮母亲。只记得几个大腿在眼前晃来晃去。耳边充满愤怒的吼叫声:“给你脸了…你还敢找上门来…你这个偷人的婊子…捅烂你…”。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没了吼叫声,多了窃窃私语声。那个妇女已经走了,门口石梯上,下面的梯田田埂上站着好些人。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有人似乎在问我:“你妈跟人打架,你怎么只知道哭,不去帮忙一下”。“他冲上去了,边哭边拿着鞋底打那个女人,打了好几下。”另一个声音笑着说。
我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议论。只看到母亲默默走到石阶尽头的路边,扶起装茶叶的竹篓子,把散落在地上的茶叶一把一把捡起来,放回篓中。
“我随身带着纳鞋底的针锥,我是准备去找她的,没想到她还有胆子找来了。”后来母亲说。
“我捅烂婊子的破B,捅了好几下,听到咕咕的声音,肯定捅到了,捅烂它,让你拿什么勾引男人。”母亲带着兴奋的声音说着,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那是带钩的纳鞋底的针锥啊,一定很痛”。我想。
“我就奇怪了,一个在凿放木材的小屋土墙的窗户,一个在下面的田地里割猪草,你哪不能割猪草,要在那里割,一搭没一搭聊半天,原来那时就眉来眼去了。”母亲说的时候,父亲躲在旁边一声不吭。
母亲是换亲过来的,父亲的姐姐嫁给了母亲的哥哥。从小我们都叫母亲“阿婶”。
母亲没上过学,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小学文化的父亲便常常讥笑她,加上父亲脾气暴躁,一点就着,于是有记忆开始,家里便常常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每次打架,家里锅碗瓢盆就碎了一地,过后得想法子借钱重新置办。
“这几天,你看着你阿婶点,跟紧点”。那天父亲悄悄对我说,脸色阴沉。
母亲沿着房子下边的田埂往外走,瘦弱的背影一瘸一拐。我远远的跟着。母亲突然回头。恶狠狠的说:“跟着干嘛,别跟着,回去,我没事,我找个人说说话,不要跟来。”印象中那是温柔的母亲第一次对我发火。我茫然无措的望着她渐渐消失在田埂的尽头。
一阵嘈杂的响声,吵醒了我,昏暗的白炽灯光下,父亲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手忙脚乱的把母亲抬下了床。放在地板上。“掐人中,快掐人中”,陌生男人说,父亲跪在母亲头旁边,用拇指指甲掐母亲的人中。“不行,温度太高了,要擦身体”父亲说。陌生男人开门出去,打了一盆凉水进来。
父亲把母亲衣服扒光了,用毛巾沾水给母亲擦着身体。陌生男人在一旁用斗笠扇着风。母亲雪白模糊的身体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昏暗潮湿的空气中充满酒精刺鼻的气味。
“这是喝了多少啊,醉成这样。”陌生男人问。
“一大瓶高度白兰地,她从来不喝酒的”。父亲有些颤抖的说着。
“今晚有点危险了,得像这样不停降温,边擦边扇,看温度能不能降下来,能降下来就没事”。陌生男人说。
姐姐和我坐在床上,只是默默的看着这一切,我想起那瓶藏在屋角的白兰地,那是母亲一次卖掉茶叶后放在竹篓里带回来的,那是多大一瓶酒啊,瓶身都超过我的膝盖,从不喝酒的母亲,居然灌下一整瓶,这得多难受,这得多决绝。又想着,母亲会没事的吧,要是母亲不在了,以后怎么跟父亲相处,怎么面对父亲的暴力。胡乱想着,看着父亲一会儿给母亲擦身体,一会儿用斗笠扇着风。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母亲在床上躺了几天,挣扎着起来,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常,但总是笼罩着一种莫名的沉默与恐惧。有一天,我们四个兄弟姐妹商量好了,第一次开口叫母亲一声:“妈”,母亲正在灶边煮饭,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却又背过脸去,悄悄拭去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