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中
八中坐落在小镇北边的半山腰,交溪自北向南流到小镇的中间,突然由东折向西边,到学校的山脚下又缓缓往南流去。在八中的教学楼上,能看到小溪宽阔的江面,时而轻烟笼罩,薄雾蒙蒙。时而波光粼粼,映着落日的余晖洒落下的万道霞光。
我是村里少数几个考到八中初中部的学生之一,那是90年代初,那时的学校食堂还负责蒸饭,每个学生有自己的铝饭盒,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每餐后,洗好饭盒,装入自家带的米,放到一个个大大的方形木头蒸箱里,食堂负责给每个饭盒加水,一层层叠在大灶上,蒸熟了再一箱箱摆在一张长长的木桌上。饭点到了,大家一窝蜂冲过去巴拉出自己的饭盒。要是去晚了,可能连饭盒都不见了。那时候的人普遍穷,经常有人拿别人的饭盒。大部分连饭盒都直接拿走了,有些会偷偷把空饭盒放回去。被拿的人也只能饿肚子。
别说偷拿饭盒了,衣服经常都不见了,印象中最深的是,有次姐姐给我买了一套全白的运动服,第一次洗了挂在宿舍走廊上晾,晚上回去就不见了。把我气得半死。心疼了好久。
当然我也偷偷拿过别人的东西。那时父母给的钱很少,一周可能还不到一块钱的生活费用。一餐饭配菜可能就一个豆腐干,有时口袋空空,那时宿舍外面开了一家饭店,是学校的一个老师开的,有时会乘着开饭时的乱哄哄,偷偷拿一片豆腐干,不买单就跑了。大概拿了三,四次吧。有次那个老师突然来我们宿舍,问正在吃饭的我们拿的菜都买单了吗,我支支吾吾说买了,他还特意问:“是交给那个女收银员了吗?”,我急忙点头说是的。那次后,就再也没有偷拿过了。多年后,慢慢才反应过来,其实人家什么都知道,只是给你留了面子而已。所以有句话说得好,“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还有一句话:“穷山恶水出刁民”。不要把人的道德想的太好。当面临生存危机时,哪管什么道德。活下去最重要。
后来还发生了一件事,有一天,那老师带了一队人逐个宿舍搜查,说有人偷了他店里的勺子,估计是他店里的勺子经常丢失到他不能忍受了。刚好我用的不锈钢勺子跟他店里的是一样的,他就说是我偷拿他店里的勺子。说着还生气的扇了我一巴掌,也许是我做贼心虚,毕竟拿过几次他店里的菜,也许是当众被人误认为小偷的羞耻。那次闹得很大,还跑去了教导主任办公室哭诉。直到教导主任让那老师向我道歉为止。现在想来,多大点事,可是在那个贫穷的年代。似乎都是个事。
八中的后山很高,那时,当地人开出来一层层的梯田,刚种下了茶叶,每天晚饭后,趁着天色还早,经常拿上书本,翻过学校的围墙,游走在绿色的茶园里,沉浸在傍晚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中。边走边假装看看书,背背英语单词。直到天色黑了,才渐渐返回教室。茶园旁边是一片墓园,有些墓地因为开梯田而被翻了出来。那些骨瓮就排列在梯田边,有些被打碎了,一些骨头也散落在外面。每次经过那里都会头皮一紧,低头装作看不见,快速通过。这个墓园让我想起了,有一年,老爸说家里祖坟被村里另一个人撬开了,因为那个墓地是处在那个人的地里,他也许是想试一试,如果没人管,就把那块地收回去了。老爸在那边骂:“掘人祖坟,是要断子绝孙的”,又说:“就因为自己没权没势,谁都要来欺负一下”。说着就哭了,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老爸哭。我知道在他心里,对这种宗族的事看的很重,但我似乎无法感同身受。这么多年除了小时候跟老爸清明时去祭过几次祖坟,后来就再也没有去过了。也从那以后,老爸更坚定了,再艰苦也要让我们读书,希望把我们兄弟姐妹都送出去。
八中前面的小溪,有一段溪面宽广,水流缓慢。每到夏天的傍晚,我们就会偷偷溜出学校,来到水里扑腾,那时还不会游泳,刚开始只敢在岸边水浅的地方玩,渐渐的胆子越来越大,终于敢一个人在江面游个来回。从此更一发不可收拾,直到有一天溪里淹死了人,老师三申五令禁止下水为止。现在看那些爸妈要给小朋友报游泳班。常常不屑的说,游泳还用人教吗,自己扑腾扑腾,次数多了就会了。
八中的宿舍,在食堂旁边,是一排长长的单层砖瓦建筑,隔出了一间间小间,每间有四个上下铺,住16个人,两个人一个床铺。另在这排宿舍对面搭建了三个大开间,每间可住三四十人。刚开始住在小间,跟同村一个小伙挤了好几年。后来有一年换到了那个大开间,整班男生住在一间,隔壁是另外一个班级的男生,两间宿舍只隔着薄薄一堵砖墙,砖墙中间在上铺往上一人多高的地方留有一个洞,大概是以前穿梁留下的。有天晚上,不知道是哪边人挑起的,深更半夜,两边人通过那个洞往另一边扔东西,大声喧哗,其实那时候我都已经睡着了,后来硬被人推醒。原来他们的争吵惊动了住在不远处教师楼的教导主任。教导主任过来,把所有人都叫到了空地上,站成两堆。罚站了好久,大家都穿着内裤,大眼瞪小眼,有的还在偷笑。可怜我迷迷糊糊半天才搞清楚咋回事。青春呐,真令人羡慕,哪来的那么多精力。
八中离家大概30公里路程,有时是口袋没钱,有时是舍不得那几毛钱的车费,每到周六,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走路回家,住一天,背上一周吃的米,拿上一两块钱的生活费。再走路去学校。有时是一个人,有时可以约到几个伙伴,大多数时是一个人。走的是那条古老的出村小路,没有公路之前,也是唯一的一条官路。回家的路程一路都是上坡,台阶上铺着整块整块的布满苔藓的大石头,沿着山脊蜿蜒起伏。前半程每隔几百米就会有一颗古老的参天松树。树冠高耸入云,树干斑驳扭曲。满眼岁月的沧桑。后半程行走在高高的山顶上,远远的山脚下是蜿蜒盘旋的交溪。远处是层叠的群山,无穷无尽的延伸到世界的尽头。徐徐吹来的微风中,夹着些许路边不远处梯田上稻谷的清香。有些麻雀成群结队的落下,又被摇晃的稻草人惊起。等转过一个几棵橄榄树和锥栗树组成小树林的垭口,一条笔直的台阶直接往下几百米就到了半山腰的老家村子了。
有次走路去学校,经过那片梯田时,一个老农看到了,在路边感叹:“现在还能这么吃苦的小孩少见了,小伙子,你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的”。大叔,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不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谁愿意吃饱了撑的没苦找苦吃啊。但是我却一直记着这句话,也许以后的人生真会有所不同呢。
有一天,不知是想家心切还是心血来潮,几个伙伴相约周五下课就开始走路回家,结果走到半山上的一个公路垭口时,天已经全黑了,大概还剩下三分之一路程。那个垭口边上有个小茅屋,就小小的一间房子。是一对夫妻在那里开了一间小店面。卖一些小吃。那个老板娘跟我们说,那天刚好村里有人在村口办丧事,怕吓到我们,这么晚了,走山路也不安全。于是她留下我们住一晚,等天亮了再回去。然后给我们煮了吃的。我们几个人跟她在一张小小的床上挤了一个晚上。后来每年回家,经过那个垭口,我都会想起那个小屋,那个晚上。即使那个小屋再也找不到了,即使我只模糊记得她那个胖胖的身体。
因为长期爬山,虽然可能长期缺乏营养,身体一直瘦瘦小小的,但素质还行,有一年学校开运动会,我没有报名凑热闹,我室友报了短中长跑三项,结果比赛那天,他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班主任看了一圈,就把我拎出来顶替他了。没想到那天三项我都得了奖。至今还清楚记得,有一项跑到终点时,班主任在前面大声喊:“某某仔来了”。当然叫的是我室友的名字,我当时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当我把三张奖状交给室友时,突然有点隐隐的不爽,也许我应该主动些的。也许我没有自认为的那么不堪。
学校的后山的边上是一座更高的山峰,高耸入云,在学校位置看不清山顶的树木,山脚到山腰是一连片的梯田。有一年学校组织登山比赛,呼啦啦一片人群冲向梯田,有些人为了赶时间,直接从梯田中穿过,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农民伯伯的叫骂声。心惊胆战、争先恐后的在田埂间穿梭,渐渐的,同行的伙伴越来越少。当离开梯田后,剩下的山路基本就一个人在挣扎着。忘记带水了,又渴又累,拼了老命到达山顶登记处。好像是第八名。拿了一张小小的奖状。很是自豪了一阵子。
这日复一日的爬山走路,养成了我爱运动的习惯。后面上高中,上大学,工作了都会没事出去跑一跑。要感谢那时的自己。反观现在的小朋友,像温室的花朵,一点苦都吃不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八中的老师也很有意思,有一次地理课,老师直接组织我们去穿越一条被流水侵蚀的河沟。那是学校旁边的一座小山坡。有一条水沟从山顶直冲到山脚,常年的流水将山体深深侵蚀出一条一人多高的深沟,深沟两边上面长着茂密的芦苇草,将深沟严严实实的遮盖住,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居然有一条一人多深的深沟。人行走在里面,犹如行走在《72小时》那个电影里面的大峡谷中,时而还有一些流水冲刷出来的深塘挡住去路。时而会突然跳出一只青蛙吓出一片尖叫声。虽然从小一直在农村山林里面野混,却从没看过大自然还有如此精美绝伦,曲径通幽的风景。
初中除了英语,其他科目成绩都还行,特别喜欢物理,参加学校的物理比赛还拿了一等奖,但英语实在一言难尽,除了第一单元abcd的考试上过90分后,后面每个单元逐步降低,然后一直在及格线上徘徊,英语老师矮矮的微胖的身材,说话总是带着微笑,有一天她找我说:“你看你物理都得了第一名了,看看你的英语,你不多花一点时间在英语上吗,只要你多花点时间在英语上,肯定也是可以的”。说得我真惭愧,后面一年确实很努力去学了,但效果似乎也一般,可能是我没有找到有效的学习方法,也可能是我潜意识中根本没有重视英语。这个影响一直延续到现在。至今还在为英语头痛。
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的毕业生,身材苗条,留着披肩的长发,每当早晨广播体操的时候,全校学生都在操场上列队做操。数学老师款款的走来,摇摇的走上那个长长的通往教学楼的楼梯,那曼妙的背影,袅娜的身姿,就会引来一片口哨声和一阵哄堂的笑声。老师似乎也不在意,还会回头微笑,引起更大的哄笑声。
所以,初中就是青春懵懂的开始,有一次梦到了一个同班女孩,她的座位就在我的附近,从此就对她留了心。也许因为先留心了,才做的梦?那是个小小瘦瘦的,留着齐耳短发,名字中带着个“丽”字的小姑娘(为啥我跟叫丽字的女生都这么纠结)。她的父母在国道旁边开了个餐厅,那时候还没有高速,车都走国道。刚开始去县城还能看到那家店,后来就消失了,但每次经过那里,都会想起她。
有一年她生日,想送她个礼物,身上又没几个钱,有一次周末回学校的路上,我偷偷的去找外公,当时外公一个人隐居在深山老林中,我说我没有伙食费了,妈妈叫我来找你借一点。外公对妈妈很好,每次来看妈妈,都会挑着一担他砍的柴,走很远的路送过来。但他一个老人家,靠着几亩薄田度日。也没什么钱,我从他那借了5元。这钱到外公离世前我都没有机会还给他,想起时总是觉得欠外公一个人情。
用这钱又贴了点伙食费,买了个漂亮的水晶球送给她。圆圆的,晃一晃犹如漫天飞雪,现在看来很土,但当时觉得很精美、纯洁的水晶球。一如那缕朦胧的情愫。
后面断断续续联系了几年,知道她考上了师范,知道她成为了一名教师。有几年还在我老家的小学任教。只是每次放假回家,她也放假回去了。慢慢的也就淡忘了,大学毕业后,有一年回家,联系上了她,在城市繁忙的街道上,她用电瓶车载着我去她住的地方,她在厨房忙着,我坐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各自的生活,聊着那几年城市里的“会”倒了的影响。安静的一起吃了一顿午餐。后来就渐渐没有联系了。
初中,是人生性格的形成期,后来很多性格、习惯、价值观,往前追溯,都能到达那个时点。那时的内心,应该暗流涌动,波谲云诡,多年后回望,已经无法描述完整了。只好做一点偏颇的记录,聊以为人生拼图的一小块。
往后十几年的经历就没法写了。因为那太过于单调,所有的心思都在一个人身上。怎么写都绕不过她,而她不是拿来写的。也无法书写。这个博客有一篇隐藏的日志,那是一些我们过往的人生片段,也许哪天,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会考虑公开。那么这人生拼图也就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