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公

叔公走的那天,我没有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往前一个月,请假回去看望他,他躺在那个房间的小床上,右半边身体已不能动弹。因为点滴的针头走位了,导致右手臂整个高高的肿胀起来。比正常的左手臂大了一倍。

他用正常的左手紧紧的抓着我的手和我弟的手,将我俩的手紧紧的按在一起。嘴里咕噜咕噜的,却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发音。我们认真的听着,实在不知道他说什么。他急了,用左手撑着小桌子的边沿,想把自己撑坐起来。努力了一阵,最后只好颓废的放弃了。而到最后我们也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叔公和老爸闹的矛盾很深,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像一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冤家死对头。老爸怪他小时候,什么好吃、好穿的都不给他,都留给了叔公的养子。老爸怪他分家时,只给了一袋米,锅碗瓢盆都得找别人借。老爸怪他都不跟他商量就把家里的老房子扒拉了一半,为我们兄弟建起了两套砖头房子。将老爸那几年在林场伐木赚的辛苦钱都填进去了。老爸经常说,如果那些钱留着培养我们,那可能家里就不是只我一个大学生了。

叔公原来有个老婆的,据老妈说,后来他把老婆卖到了一个山旮旯里。用这个钱才建起了那个老木头房子。我不知道这个事情的真假,也从来不敢向叔公求证。希望这只是个恶意的揣测。

我爷爷在我爸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我奶奶我还有一丝丝的印象,据说她很早就嫁给了另外一个人,所以我家跟那家人还有一点的亲戚关系。他家那个小孩还跟我是小学同学,我得叫他哥。还记得小时候在老的小学大厅里打架,我没有打过他,被他死死压在地上,还问我服不服。上次结婚回老家办酒,他也来参加了,大家碰杯时,只是尴尬的笑一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这事。

因为从小无父无母,所以老爸从小就是叔公养大的。因为叔公没有小孩,又从另一个兄弟那过继了一个小孩当养子,就是我叔叔。叔公对这个养子好,不仅得罪了我爸,自己也没有落下好处。叔叔的爸爸后来去城市发展的好了,又把叔叔接回去了。后来叔叔一直想摆脱这个继承关系。

有一年又回来闹这个事,都真的要决裂了,结果好巧不巧,不久,叔叔的儿子,18岁,却出意外死了。他们回来祭拜了一次祖坟。从此再也不提这个事了。后来他们又生了个儿子,现在应该也是大学毕业的年纪了。

我爸是个暴脾气,他除了对老婆凶,对我也很凶,信奉棍棒出孝子。动不动就暴打一顿,小时候我又特别调皮,所以基本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大概也造成了我后来的人生发展路径,不停的远离原生家庭。

每当被打时,如果叔公在家,我就会躲他那去。有时候不敢回家吃饭了,也会跑叔公那吃。有时叔公做了好吃的红烧肉。见只有灶头高的我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也会夹几块送我嘴里。

在外面读书,每次回家,喜欢跑去给叔公烧火,跟他讲外面的事,讲学校的事,他就会笑呵呵的听着。

在外面工作,每次回家,会偷偷的塞几百块给他,老爸要是知道了,就会在旁边阴阳怪气,大声讥骂,怪我从来不拿钱回家,却有钱给别人。

他们互怼了一辈子,在叔公倒下的那几个月,老爸却也尽心尽力的照顾着,也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仅仅对将死之人,也是对活着的人说的吧。

叔公走的那天,老妈打电话给我,我说我知道了,我说我不回去了。人活着的时候,对他好一点。死了,回去看一眼又有多大意义。曾经我跟果儿说,哪天我死了,就把骨灰撒大海里吧,如果嫌麻烦,偷偷倒在沙河西的水里也可以。想我了就到大海边,对着大海说。我会听见的。果儿瘪着嘴,带着哭腔说,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那一年过年回家,坐在妹的车上,那时妹夫还在,开着车。妹喝了点酒,哭得稀里哗啦,说我们做孙子的没办法,如果当时拉到医院检查后,同意做手术,他就不会这么快走了,可是叔叔不同意手术。车里沉默的空气中,荡着妹压抑的哭泣声。

叔公给我们四个兄妹,每个人留了几块银元,有清朝的,有民国的,也有伪满的。也不知真假。那是他借出去的钱,别人还不了了,没收的抵押物。走到哪里,我都带着这几块银元,这是叔公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有天晚上梦到了叔公,他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说都这么久了,也不给我捡下骨头,也该给我入墓了。醒来心绪久久难平。我想这是叔公来跟我道别了吧。

再见,叔公。


( 写这些不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我不写,这些就永远湮灭了。写了,网络是有记忆的,哪天AI搜到这个了,把它当成语料库了,那就永恒了。也让后来的人知道,那一辈人,他们的苦,他们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