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

一条泛白的水泥公路在崇山峻岭之间弯曲盘旋着,路很窄,会车时,还要选择宽阔点的地方,缓慢的交错行驶。此时已过正午,有三辆小车前后紧随着,穿梭在时而稀疏,时而茂密的树林中,沿着盘山公路起伏盘旋。他开在最前面,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每过一个弯道时,都谨慎的按下喇叭,以提醒对面突然出现的小车或者三轮车。

公路随着山体弯曲而下,快到山底时,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隐隐约约听到哗哗的流水声。他放慢了车速,打开车窗。哗哗的水流声更大了,一股清冷的空气钻进车里,夹杂着泥土和树林特有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想着,这条小溪往下游十几公里,那座古老的跨溪木廊桥,不知现在是否还在。

那是一座全木头搭建的单孔廊桥,从下往上看,岸的两边是两排粗大的木梁斜斜的指向河心,中间用一排粗大的木梁连接两边。这使得木桥呈现长长的拱形,中间高两边低。桥面铺着木板,走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桥上两边有多根粗大的柱子撑着一个瓦片的屋顶,屋顶的形状跟着桥面起伏,屋顶的四个角弯曲着向外伸出,像那种亭子伸出来的屋檐,桥的两边都用木板封住了,中间间隔留着几个窗户,站在窗前,往上游看去,溪水从两山夹着的山脚下突然出现,沿着河床弯弯曲曲,到桥下前面不远处,突然一个几米落差,冲下深潭,哗哗作响,冒着白花花的泡儿顺着河床,弯弯曲曲,缓缓向下游流去。

桥的中间,向着下游的方向,供者几个佛龛,有几尊面目狰狞的佛像。佛像前的香炉有时还插着燃烧的香。昏暗的空间,肃穆的空气,总是让人脚步不由的放轻。匆匆的经过。有时在旁边的长长木凳子上休息片刻,有时去桥头上的那个高高立着的,断了一个角的石碑上数有几个人,捐了多少钱,并在什么时候建了这座桥。有时跑去不远处一天然的泉眼边,拿起井沿上放着的竹筒子,舀起一筒清澈甘冽的泉水,咕咚咕咚喝上几大口,瞬间觉得双脚的酸痛都被消去了大半。

由于年代久远,桥身的木头都已变成灰色,加上灰色的瓦片,远远望去,像一座苍老,雄伟,古朴的宫殿,躬身横跨在溪面上,给过往的行人提供片刻宁静的惬意。

小姨的家在山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一条深深的山涧,在谷歌地球上可以看到那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山涧,和着不远处另一条斜着的山涧,犹如一座完整的大山,被远古的巨人,两剑劈了个大大的叉号。没有公路前,只有一条沿山体凿出的小路,从这一面的山体垂直通到山底,过了那座廊桥,然后又斜斜从对面的山体的缓缓而上。直到山顶,再走一段弯曲的平路,就到了小姨家。

小时候最怕父母说去小姨家了,因为那条山路,每个台阶都有膝盖那么高,往下走的时候,老担心会直接滚下山崖。往上爬的时候,路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每次都要花三四个小时才能走到。

但小姨又特喜欢他,放假了就一定嘱咐父母带他进去玩玩,每次去都要留他住一段时间,再亲自送回来。每次小姨见到他来了,脸上的愁容就换上了由衷的笑容:“外甥弟,你来啦,我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说着,就将他拉到身边,用粗糙的手抚摸他的头。这时,姨父就会勾着背,从屋里慢慢挪出来,坐在门槛上,吐了口烟,说:“你们来了,来了好…”,话未说完,便剧烈的咳了起来,咳得满脸憋的通红,小姨就会走过去,边重重拍几掌他的背,边说:“说不抽了,不抽了,天天搁那抽,咳咳咳,咳死得了”。姨父终于缓过气来了,呸一声,朝地上吐出一口脓痰,然后大口大口的喘着,带着沙哑的呼吸声。

小姨见到母亲,就开始哭诉:“阿姐啊,真苦啊,天天忙得都停不下来了,我这腰都直不起来了,又没忙出一点盼头出来。”说着,眼圈都泛红了:“你看阿爹真是狠啊,几担稻谷就把我丢在这山旮旯里了,还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哪像你,你看姐夫多能呢”。说着盯了姨父一眼。姨父只好讪讪笑着,母亲又得陪着长吁短叹一番。

姨父从小就是个驼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又伴有肺部疾病,时不时咳个不停。“一定是肺痨”父亲有一次很肯定的说。“可能会传染,以后少去他屋里。”父亲又补充说。但他觉得姨父没有那么可怕,是个和蔼可亲的人,每次姨父来他家,就会陪他玩小朋友的游戏,或者采来一把狗尾巴草,坐大门口的门槛上,教他编小松鼠,或小狗狗,或者捡来一片刚砍下来的棕榈叶。将叶子一条条撕下来,去掉叶骨。用叶子编织惟妙惟肖的蚂蚱,或者编织几个三角形的粽子包,装填上泡过的米,就可以蒸出清香可口的粽子。吃完晚饭后,姨父会和他坐在门口的门槛上,给他讲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鬼怪故事,顺手从草丛中抓几只萤火虫放在他手心中。或者用脚把萤火虫在地上碾出长长的一条光线,那亮光久久不会熄灭。有次,姨父聊起了自己。叹息说:“我就这样了,那有什么办法呢。一点忙都帮不上。也只能这样了。”脸上露出一丝的落寞与不甘。

车子过了桥,逐渐向上盘旋,小心的会过了几辆车后,转个弯,看到另一个不远的小山头有几颗松树高高伫立着,这应该就是以前老路的那个垭口吧,他想着,小姨的家应该就在这附近。

小姨的家很大,大大的大门,两层楼高的厅堂,后堂后面还有个大大的池塘,里面养着鱼。屋里住有三家人。都是姨父的兄弟。房子的前面有个水缸,那是用一大截比大人合抱还粗的木头。中间掏空做成的水槽,一节接着一节的竹子从屋后不知哪里引来了一湾清泉,高高流入水槽的一头,荡起一圈圈涟漪,哗哗声永不停歇。溢出的水,顺着边沿流到下面的梯田中。有时他会用手去抓水面上的浮萍,有时用棍子去够水底下蜻蜓的幼虫,或者用手截住流下的水柱,中断哗哗的声响,却将水溅的满身都是。姨父看见了,就会过来拉走他,说:“这是吃的水,不要玩,弄脏了可没有水喝了。”

屋子往外过了垭口那几颗参天的松树,再过去不远处,有个小山头,那里除了参天的松树,还有几颗榕树,根枝盘根错节,错落有致。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庙宇,供着土地神。其中有一颗巨大的不知什么树,树心是空的,直透到顶,树干上开了个一人多高的洞,空心的坑里面铺着厚厚的干稻草,有两只小猪在里面哼哼唧唧。于是他天天白天就跑那去玩,在榕树上爬上爬下,或躺在高高的枝丫上发呆。或去逗小猪在树心里面绕圈跑。小姨做好饭了,就会在门口喊一嗓子:“外甥弟,吃饭了。” “好嘞”他大声的应着,飞快的跑回家。

有天看到燕子在高高的大厅屋檐上飞进飞出,窝里还有几只小燕宝宝啾啾叫个不停,他突然好想抓一只玩玩,于是趁着无人时,使用长长的晒衣服的竹竿去够小燕子,结果没把握好,把燕子窝捅了个洞,两只燕宝宝和一小片燕子窝高高的摔到他面前,吓得他手足无措。抓起小燕子和窝,藏到了门口的稻田里。

老燕子的凄惨叫声还是引起了姨父的注意,姨父一眼就看出是他的杰作。跟他到稻田里找回燕子和窝,说:“你这小孩子,太调皮了,这也是活生生的生命,你去捅它窝干嘛”。 然后勾着背,爬上高高的梯子,用木棍将燕子窝稍微修了修,将小燕子放了回去。

姨父经常呆在那个昏暗的房间的床上。房间中充斥着一股驱散不去的霉味和烟味。床是破旧的,桌子也是破旧的,桌上摆着一个红框金面的长方形闹钟,夜深人静时发出节律的滴答滴答声,两根指针闪着幽幽的荧光。对这个闹钟,他已经垂涎很久了,单纯就是好奇,为什么拧几把旋钮后,就可以不停的走动。有一天,终于逮到机会,把它拆开了,甚至把发条都拉了出来。然后发现怎么也装不回去。知道满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姨父,姨父跟他研究了半天,终于把它给复原了。

小妹打来电话:“小姨的新家在街上,前面的岔路往下走,一直往前开就可以了,她在街上等我们。” “好的”,他转着方向盘,往右拐上了那条向下的岔路。

小姨一直没有孩子,也许跟姨父的病有关系。后来想得心切,他们就抱养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孩。刚开始,看着都正常,慢慢发现,她天生耳背,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对人总是呵呵傻笑着,大声说些不大得体的话。有一年他在老家办婚礼,在酒桌上,她端着酒杯,很大声的说:“祝福表哥表嫂新婚幸福,长命百岁”。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他却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这是她最真心的祝福。“一定是她父亲的病影响了她”父亲有一次说到。“也有可能是那个房子风水不好。”父亲又补充到。再大了些后,她嫁给了外县一个残疾的男人,很少回家了。

姨父也许是不堪忍受这世间的苦,早早的走了。有一年父亲做媒要把小姨介绍给乡里的一个单身汉。小姨拒绝了,她看上了她村里的另一个单身汉,最后嫁给了他。每当她在母亲面前抱怨辛苦时,父亲便会说:“人家乡里那个多好,好好的介绍给她,不要,要是嫁给他,现在不是在享福吗,真是愚蠢”。

由于一生的辛劳,小姨落下了一身的病,她的背也日渐驼了,右手的手臂无法伸直,手上,腿上关节每每发疼,这时她就会找母亲要那种小林喷剂。这是他以前经常过境香港要买的药品。每次带几十瓶回家,母亲便会分几瓶给小姨。

小姨老了,经常会来他老家住上几天,跟母亲唠唠嗑,有次她说:“外甥们都长大了,脚都不往我那边去,你们也都不过来看看,让我一个人在这边孤零零的,今年过年都回来了吗,回来了,让他们过来玩玩。” 母亲就对几个姐弟说:“你们去看看她吧,都去,给她撑撑面子,别让那边的人以为她娘家无人好欺负她”。于是大家就这样大张旗鼓的上路了。

车到了街上,小姨在街头远远的等着,在停车的过程中,她不停的跟旁边的人解释:“是的,这是我的外甥们,他们今天来看我了。”脸上堆满了自豪的笑容。

见到他的大女儿,她惊喜的说:“妹,都大人了啊!”,说着想伸手摸女儿的头,伸了一半,又缩了回来。抱起他的小女儿,小女儿好奇的叫着:“奶奶”。大家都笑了,小姨长得跟母亲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大女儿小时候也常常认错。

小姨的新房子是个三层的小洋楼,大家在厨房里坐着聊天:“那个,姨、姨父呢?”“他打牌去了,早早就出去了”。大家都明白,不见也挺好,避免了一些尴尬。

小姨执意要给大家煮粉条吃,急忙阻止了,说刚刚吃了午饭了,吃不下。“那煮几包泡面吃吧,刚好有一箱泡面”。“不用,真的吃不下,不用忙,我们聊聊天挺好”。大家连忙拉住去拿泡面的她,她只好搬出一些水果零食,堆了满满一桌子。抓着水果、糖果往小朋友身上塞。一边说:“哎,外甥们好不容易来一回,却什么也不吃,怎么办呢,记一顿啊”。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小姨看着小女儿在撕放在一个篮子里的白菜玩,眼中无限柔情。说:“外甥弟,真好,过几年再生个男孩就齐了”。“还生啊,养不起,养不起,哈哈。”他赶紧岔开话题:“那个,以前的老房子呢,还在吗?”“老房子啊,在那边很远的上面,早破败了”。小姨说着,递过来一个苹果。“以前老路底下的那座木桥呢,还在吗?”他接了苹果问道。“桥还在,也破败了,现在有公路了,每天有班车,多方便,谁还走那个桥啊”。“哦,可惜了,那座桥还挺漂亮”。他有点惋惜的说道。

母亲打来电话。小姨接了,开心的说:“到了,他们都到了,阿姐啊,三辆大车在街上排着,街上的人都在问谁家的,我说是我外甥们来看我了。”语气中充满那种自豪,那种满足。

待了几个小时,大家决定走了,小姨送出来。望着陆续开走的车辆,喃喃的说:“哎,好不容易来一趟,饭都不吃就走了。你们慢点开,这边的路小,要慢点开。”

过了那个岔路,他又看到了垭口上那几颗高大的松树耸立在前头,他计算着距离,在路边停了车。走到路边沿,向下望去,果然看到一栋老屋孤零零的伫立着,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有一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房梁和已经腐朽而坍塌了部分的楼板。屋后的墙也倒坍了,视线甚至可以直接看到部分大厅的地板。门口旁边的水槽也不见了,只剩下几块光滑平整的石头底座晾在那里。

“叭”一声喇叭响起,他回头看见小妹开着车从他身边经过,说了句:“走啦”,便超前面去了。他怔怔的,回头再望一眼,便上车跟在后面。经过那个石桥时,他又想起了那座廊桥。“有机会一定再去看看它”。他想着,按了下喇叭,转过一道弯,随着弯弯曲曲的公路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