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

他沿着那条小路,慢慢向前走着,那是一条用方形石头铺就,两边长满长长野草的小路。路不宽,有时小草都把路淹没了一半。路过一户人家门口,再往前来到一个弯曲的凹处,就是这里吧,他想着。望着脚下几片小小的菜地,那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一点错愕,要不是菜地边缘零星的伫立着几段半截的土墙,要不是最前边用石头高高垒起来一个小小的平台勾勒出操场的轮廓。要不是那一小湾水池两边残破的石头阶梯将整个菜地分成上下两个部分。他都怀疑来错地方了。可是这也太小了吧,记忆中的小学可是像宫殿般的一座庞然大物。怎么会是眼前区区几陇菜地可以承载的呢。

他沿着菜地边缘那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台阶往下走,绕了个半圈,来到菜地的下面,那里有一条台阶通向菜地。

望着那个曾经巨大无比,现在却只剩下一截土墙的校门。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抬起脚,迈向台阶,缓缓向上走去。咯吱咯嘎声中,两扇巨大的木门徐徐向两边打开。耳中传来阵阵嘈杂的声响,有稚嫩的读书声,有老师愤怒的呵斥声,有哗啦啦的倒水声,有木板被踩得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

正惊愕间,突然哪里发出一阵巨大的、急促的“当、当、当当当”的敲钟声。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上课铃响了,快进教室”。姐姐回头看了一眼,拉着他的手,跑向离池塘最近的那个教室。

小小的教室里,摆着几张矮矮的方桌,涂着厚厚的绿色油漆。每张桌子坐6到8个小朋友。姐姐拉着他在靠近黑板的一张桌子边坐下。桌上放着一些小玩具,姐姐拿起一个绿色的蛋,对他说:“这个很好玩,你看,这里有个手柄,用力按下去,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哦”,说着用力按了下去,那个蛋的上半部分快速旋转了起来,蛋壳似乎消失了。里面显露出一只黄色的小鸡仔。转速渐渐停了下来,鸡仔消失了,仍是一个完整的绿色的蛋。他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反复的把玩那个手柄,想把蛋壳掰开,直到老师进来,收了回去。那时的他一定不知道,这个蛋就是一颗小小的种子,以至于几年后,他把家里能拆的电器设备都拆了个遍,以至于后来碰到任何事情,他都想问个为什么。

上课过于无聊,他在玩弄他的铅笔,那是只刚买的笔。他突然很好奇,用多大的力,能把铅笔掰断呢,他用双手试了试,没掰动,他有点不服气,突然看到了桌子腿,就将笔按在桌子腿上,两手抓着铅笔两端向外拉。姐姐看到了,问他:“你在干吗?”。他没有说话,用力一拉,咔嚓,铅笔从中间断成两截。他露出胜利的笑容。姐姐生气的说:“你真是败家子,好好的笔拿去折断了,我会告诉爸爸的”。这话让他恐惧。刚刚胜利的喜悦瞬间消失无影无踪。

姐姐大他两岁,本来已经准备上小学一年级了,父亲说,弟弟这么小,独自一个人上幼儿园,不放心,让姐姐再读一年幼儿园,带下弟弟。从此他每天就跟姐姐形影不离。有一次早上上学,天灰蒙蒙亮。两人走到了学校背后那户人家门前。突然看到一个人高高的吊在那家人后院的一颗树上,长长的灰白色上衣,灰白色裤子,黑色的布鞋。背对着他们,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它随风轻轻的摇晃着。他跟姐姐惊恐的瞄了一眼,又不敢看的真切,又想确认下是不是真的人,又想着要不要告诉那家人。最后,两人紧紧攥着手跑开了。一天都在担忧这个事情。晚上放学后,忐忑的经过那里,却发现空空如也。树依旧是那个树,风依旧是那个风。只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上学宁愿绕远路从街上走,也不走那条小路了。

长姐如母,姐姐上完初中就没有继续上学了,先是在一家乡村诊所当了几年学徒,然后去了一家小小的印刷厂当工人,他初中时,周末经常去城里找姐姐要生活费,因为有个姐姐的从小庇护,似乎养成了不够担当的性格。出什么事,习惯前面有人顶着。以至于多年后,父亲出车祸跟对方要赔偿款时,姐姐抱怨,家里一个主事的男人都没有。

“咕咚”,一只青蛙跳入了水池发出了声响。他出神的看着这个小小的水池。似乎一脚就能跨过去。疑惑这就是原先学校中间那个池塘吗?那可是个很大的长方形池塘,从这头跑到那头都要好久。池塘的正中上方,有座木质的连廊连接对岸的石梯和这边教室的二楼。二楼是教师的宿舍,有时老师就站在连廊上刷牙洗脸,顺手将水泼入池塘,“哗啦”一声,吓得池塘里面的鱼儿四处乱窜。

池塘的那头有一条通道,经过两个教室后,通向学校的祠堂。那是用木头和瓦片随意搭建的一个小茅屋,里面有个大大的灶台。两个巨大的铁锅。每天都蒸着一层层叠得高高的木框蒸笼,里面放着一个个的铝制饭盒。有时祠堂也会蒸馒头。这时就满校飘香,常常勾引下课的他钻入祠堂那扇门,看着他们忙碌的烧火,忙碌的搬运一笼笼的蒸笼。其中有个阿姨是母亲的好友。有时她会拿出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偷偷掰一半塞他手里。他就会攥紧馒头,开心的跑开了。

沿着池塘旁边的石梯而上。来到了高年级教学楼,也是两层,中间是一个大厅,两边上下两层共有四个教室,加上中间大厅的第二层那个教室,总共有9个教室。当他把下层池塘边低年级的四个教室都混了一遍,迁入上层楼左手边靠里的那个教室时,已经是二三年级的小学生了。

教室的窗户靠着一堵石墙,与石墙之间大概仅能容纳一人的宽度,石墙上面就是每次上学必走的那条铺着石头的小路。窗户没有玻璃,稀疏的订着几条长木板。木板的间隙有些宽到足够瘦小的他钻入钻出。于是为了省却从那条小路绕学校一圈,从大门进来的距离。每天上学放学,只要没有老师看着,他就偷偷从那些小缝隙直接进出教室。有一次,进教室时,脚没有踩稳,从高高的窗户上摔了下来,左肩膀着地。当时只是有点疼,觉得没有什么。晚上发现胳膊都肿了一圈,疼得直哼哼。父亲赶紧带去村诊所上了药,把胳膊吊在胸前几个月才渐渐好了。从此就再不敢爬窗户了,老老实实绕道从大门进出。

他摸了摸左臂,有点苦笑,小时候太过于调皮,这两只胳膊骨头断过三次,那时也没有CT、拍片、手术接骨等高科技,断了就在村诊所,医生用手用力拉着手臂对接骨头,用手摸着看是否对齐了。这两只胳膊没有废掉真是天大的福气。其中最严重的一次也很离奇。那是第二次骨折刚刚脱了纱布不久。有天,一只麻雀居然粘在屋檐下的一张蜘蛛网上,在那里扑腾扑腾,摇摇欲坠,发出凄惨的叫声。他看见了,怕它挣扎跑了,急急忙忙跑到二楼,刚好二楼那有一捆竹杆斜搭在墙头,于是心急火燎的顺着竹竿往上爬。都快摸到小鸟了。结果竹竿一滑,也不知道是竹竿滑了,还是他的脚滑了。整个人从二层楼高摔到了过道里。似乎有昏迷过一阵。后来躺在地上哭了好久好久。母亲在灶边安静的烧火,甚至都没有过来看一眼。父亲似乎不在家。姐姐在旁边安慰几句后,拿着竹竿去把那只麻雀连蛛网够了下来。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上,久到他以为父母要放弃他了。后来还是母亲带着他去村诊所,接了右手的前臂断骨。医药费是赊欠的,上次的医药费都还没有还。也许那一刻,父亲母亲能体会到什么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因为教室窗户靠着墙,不透光,即使开着日光灯也是昏昏沉沉的。以为老师看不真切,上课经常搞小动作。要么跟前后桌打闹,要么跟同桌说话。有次正闹着,突然眼前飞过来一个东西,闪避不及,正中脑门,嗡的一声,愣了好大一会,才看清是个黑板擦。偷偷瞄了一眼讲台,数学老师一脸怒气的盯着,咬着牙说:“把黑板擦捡过来”。乖乖的拿上黑板擦,放在讲桌边缘,低着头,双手垂立,准备迎接暴风骤雨。底下一片窃窃私语和憋不住的笑声,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飞黑板擦了。数学老师愤怒的盯了一会儿。无奈的说:“到后排站着”。乖乖的去后面罚站去了。

跟同学之间也是打打闹闹,一次,被一个同学惹恼了,同学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看着前面幸灾乐祸的背影,一怒之下,将手上拿着的钢笔向前掷去,钢笔飞过同学的耳边,笔尖嵌入到墙上的木板里。当把笔头拔出来时,发现笔尖都已经断掉了一头。心里有点后怕。这次回家,当听到说那个同学前不久出车祸已经走了,他突然就想起了这件事。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漫无目的的在菜地上踱着步,脚上踢到了一块黑色的,薄薄的水泥板,似乎是哪个班级的黑板的一部分,他弯腰拣起,用手指摩梭上面粗糙的纹理。苦笑了一下,那时他就是那一片的孩子王,纠集了几个隔壁小孩,组建了个帮派,还煞有介事的取名为“天龙门”,每天干些追鸡撵狗的事。有一次在教学楼的这个大厅,跟一个高年级的同学打架,没打赢,被死死的压在地上,问服不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寻思着怎么报这个仇。当然后来也不了了之。除了打架斗殴,当然,当流氓也要当有文化的流氓,学习不能少,于是在家里的二楼摆上几条板凳,把两个神龛之间的那片木板墙壁当作黑板,用从学校偷拿的粉笔,教小朋友们上课,有时上语文,有时上数学,有时上画画。然后因为中午在楼上太吵,影响到了午休的叔公,楼下就会传来破口大骂。于是楼上就瞬间鸟兽散。

可是,就这么个货色,居然也有人迷恋,有个叔叔管理学校的事务,他有个女儿与他是同学,每天放学,她就会带上作业,来他家里,跟他一起做。不知道是学他呢还是监督他,甚至有几个晚上,还要跟他挤在叔公那个房间后面临时搭起来的小床上睡觉。有天她尿床了,那天他盯着那片湿了的草席,出神了半天,原来女神跟他一样,也是会尿床的。

他会心的笑了笑,叹了口气,抬起头,目光越过原先窗户所在的那堵高墙,越过那几棵至今还让他心悸的大树,落在了那片茂密的原始森林边缘。这片森林是方圆几百公里内唯一的一片保留原始特色的森林,即使在困难时期,也有专人看守这片林地,防止人们去里面捡干柴烧。这也成为村里小孩的乐园,每到夏秋,长蘑菇的季节。便会约上一帮小孩,从下翻到上,从左翻到右,比赛谁采到最大的菇王。谁采到的蘑菇最多。或者爬上高高的树枝去摘野生的橄榄,野生的锥栗,野生的杨梅。实在无聊了,便拿上一支竹竿去捅树上的或悬崖边上的细腰蜂的窝。或者偷偷去田边偷一只别人养的鸭子,躲在森林中废弃的砖窑里烤叫花鸭吃。

曾经一次捅蜂窝,被细腰蜂追了几十米,头上,身上起了无数个包,听小伙伴的建议,用童子尿和着黄土去涂。也不知道是尿真的起作用,还是心理作用,疼了几天后才渐渐消失。

这个森林里还存着一个他至今不为人知的秘密。有一天,他用树枝和橡皮筋制作了一把趁手的弹弓。跟弟弟很是炫耀,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斗起气来,他在楼下,弟弟在楼上,弟弟通过墙壁的孔隙挑衅的叫嚣:“来呀,来射我呀,射不着,射不着。”还扮着鬼脸。他被激怒了,弹弓往下压了三分,射了出去,本意是想吓一吓弟弟。结果石子打在墙上一块石头的斜面上,碎裂后的一小块,穿过了孔隙,从弟弟的右眼珠表层擦过。弟弟啊了一声,揉着眼睛。他心里还得意:“叫你得瑟,哼”。突然弟弟带着惊恐的哭声说:“哥,我眼睛看不见了”。

他一慌,赶紧跑上楼,掰开弟弟捂着眼睛的手,一看,整个眼珠里面都是充血成了红色,表面还有一条明显的横向划痕,瞬间,他惊得六神无主,“赶紧去看医生啊”,他想,接着又想,“这事不能被老爸知道啊,要被打死的。怎么办?” 他颤抖的跟弟弟商量:“眼睛都是红的,马上去看医生,只是,只是,你能跟老爸说是自己摔的吗?” “好的” 弟弟回答的很干脆。赶紧叫来父亲,一起送去村诊所。

医生说还需要杜鹃花的叶子捣烂了敷在眼睛上,他立即说:“我去采”,怀着无比懊悔的心情,三步并作两步的爬向森林。那时下着雨,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双眼。

在森林里折了一大把带花的杜鹃花树枝。心中稍微安定了一点。默默向所有认识的神灵祈祷,希望弟弟的眼睛尽快恢复正常。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弹弓,抚摸着,突然远远的扔出去,并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弹弓了。

回到村诊所,医生还夸:“这个哥哥不错哦,你看这么关心弟弟呢。” 他和弟弟听了,心照不宣,啥也不敢说。

突然一个声音大声叫道:“喂,你在那菜地走来走去的,干吗?”
他瞬间惊醒,有点疑惑的看着小路上那个肩上扛着锄头,腰里夹着一把干柴的老农。
“没干吗,我看看以前的学校。”
“都烧没了还有啥好看的。”
“是啊,都烧没了。”

老农走了,嘴里嘀咕着:“烧了,早早就烧了,半个村子都烧了,什么都烧没了。”

是啊,什么都烧没了,他想着,那一定是很悲壮的场景吧,有一年,村里的粮站着火了,火光冲天,空气中散落下带着余温的灰烬。全家人用几个水桶装满了水,深更半夜站在木房的二楼,紧张的盯着四处飘落的火花。生怕房子被引燃了。

慢慢走下台阶,大门在他身后缓缓的关上了。天色有点晚了,四周虫鸣啾啾。一阵风吹来,摇动一颗小树上的几片叶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紧了紧衣服,加快脚步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