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
小妹打电话过来,说老家祠堂重建,你知道吗?家里每个人要出一千三。老爸说家里共要出一万多。有点舍不得。
祠堂重建我是知道的,上次五一回家,出来时走的是街上那条路,路过祠堂时看到老的祠堂都拆掉了,新建了地基和一些水泥柱子。但我不知道原来每个人都要出钱。这样算起来,确实有点多。不知道这些钱有多少能真正用在建祠堂上面。
祠堂坐落在村头最好的位置,当然现在已经变成村中心了。在很小的时候,祠堂是一间巨大的屋子,也是一个开心的乐园。祠堂分前后两个部分,中间是个长方形的天井,前部分有个高高的舞台,后面部分一楼是个大厅,二楼是个半圆的骑楼。
每当到了节日或者村里有人办喜事,就会请戏班子在祠堂表演,那是全村最热闹的时候,戏班的锣鼓喧天,穿过全村每一户人家,透过北山山坡上茂密的原始森林,抚过四周高高的山脊。到达山间零散点缀着的小村落。
舞台上沿着柱子还垂挂了一个小小的白色银幕,跟着舞台上的演员的歌声切换着字幕。戏子在台上卖力的表演,老人们在台下围成一堆堆窃窃私语,小孩子们四处乱窜,有些甚至跑到了台上。学着演员的动作,做着鬼脸,直到被大人抓住扔下来。
有时候会表演木偶剧,舞台上立起一米多高的背景台,台子往上的部分用幕布围住,台下的观众看不见表演的演员,只看到木偶惟妙惟肖的动作和演员高亢的歌声。
后来渐渐的戏班很少见到了,祠堂变成了电影放映厅,那时正上小学,对电影有一种莫名的执着,每天晚上的放映都不想错过,看电影时,喜欢坐在舞台电影屏幕背后,那里没有人群的喧嚣,只有几个小孩子,似乎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天地,虽然银幕上的字幕都是反的。电影需要几毛钱的票价,可以免费带一个小孩子,刚开始,一放学就等在祠堂门口,看到认识的村里的大哥哥,就央求带进去。就这样混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大人都不愿意带了,一班淘气鬼围着祠堂打起了其他主意。有些人通过祠堂后面土墙上的空隙观看电影,但空隙很小,而且容易被里面的人挡住,而且后来也被别人堵上了。祠堂的南边的墙头是靠着山的,有一片菜地刚好和墙等高,只需要小心点,跨过一道两层楼高的间隙,就能通过屋脊的瓦片从人字形屋檐的下边爬进祠堂的阁楼,再从阁楼顺着柱子滑到二楼。这里成了我们的秘密通道,甚至为了爬过屋顶时能不踩裂瓦片,还练就了一身飞檐走壁的轻功。
从此后,每天放学后都在祠堂混到了深更半夜才回家,每次回家都要被暴打一顿,可是第二天又照旧。有天晚上,看电影碰到了个远房表兄,他家就在祠堂附近,他再三邀请我去他家住,我答应了,跟他的几个兄弟一起挤了个晚上。第二天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里。老爸破天荒的没有动手。在上山干农活的路上,老爸一个人挑着担子,远远走在前面。妈妈悄悄跟我说,老爸找我找了一个晚上,深更半夜,他拿着手电筒,去祠堂找了好几次,怕我在祠堂哪个角落睡着了。他一家一家敲开他认识的人家的门,问了个遍,最后才知道我去表哥家了。
那天以后,我突然收敛了很多,虽然还是很喜欢电影,但不再夜夜出去了。小时候很调皮,成绩一塌糊涂,那时候还没有9年义务教育,小升初还差几分才能上本村的初中。那几分要花几百元钱去买。有天晚上,老爸将那几百元摆在桌上。坐在床边,跟我说:“这是学费,你可以通过买分进入本村的初中,但我建议你,回去五年级再复读一年,争取考个更好的学校。你现在也长大了,上初中还是复读,这个主意你自己拿”。在昏暗的白炽灯光下面,那一叠皱皱的纸币反射着微弱的光。
那天我想了很久,然后决定复读了,从此像变了个人。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从此也开启了与老家渐行渐远的人生历程。老爸经常说村里最有知识的那家的儿子是个博士后,在祠堂的家谱里面,他都是排在最前面的。他也希望我能在祠堂的家谱中排上一个名次。同时,他又希望我们能远离那个贫穷的山旮旯,他说:“这里的天都不要望一眼”,希望我们出来了,永远都不要再回去。这成了我那时努力的方向。虽然遗憾最终仍然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但当年趁着扩招考上大学时,老爸很兴奋的说,他已经找人在家谱里将我的学历注明了,在他眼里这似乎是莫大的荣耀。
后来有一次回老家,去老祠堂逛了逛,祠堂已经变成一个老人活动中心,里面有一些老人在悠闲的打牌、下棋。二楼的骑楼上,挂着一圈的匾额,介绍本族出名的子弟。第一个就是那家的那个博士后。
再后来就很少去祠堂了,那天出来时,经过祠堂,车窗外是忙碌的工地,和一根根伫立的水泥柱子。望着新建的祠堂缓慢的向后退去,渐渐模糊。世事变迁,旧貌换新颜。那儿时的绿水青山,那已经烧毁的老小学校。那些旧时的记忆逐渐远去,犹如那再也回不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