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树
老屋旁边的老厕所边有一棵枇杷树。
厕所新建时，还没有这棵枇杷树。
叔公说，都分家了，厕所也要分，于是又在旱厕旁边新挖了个池子，铺上几块木板，甚至连隔板或门帘都没有。
枇杷树长了两层楼高，树枝粗壮，枝叶茂盛，散开的枝叶盖住了厕所旁边那个茅屋的屋顶。
那个茅屋当时是建来种蘑菇的。茅屋用的是夯土墙，刚建那天，来了十来个乡邻来帮忙，小小的茅屋工地热热闹闹，有人在和土，有人在拍墙，有一些人在用长长的木棍夯土，边夯边哼着歌，土一层层夯实。墙一分分长高。
现场除了大人还有几个小孩子，都是来帮忙的乡邻们的小孩，他们不知哪里弄来了一个孙悟空的面具。大家抢着玩。
我抢到了，戴上面具就跑，他们闹哄哄在后面追着，追急了，我一下跳上了刚夯好的墙，顺着墙头往外走，越走墙越高。
“别跑，摔了事就大了” 有大人大声说到。
“下来” 父亲一声大吼，冲过来，抡起一根木棍，重重打在我的大腿上。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
“不要打，小孩子，好好说嘛。” 有人在旁边小声说。
“下来，还带着面具，摔死了还不如我自己打死。”父亲继续吼到。
我忘记后来是怎么下来的了。
茅屋建好后，种了几次蘑菇，茅屋里面用树干搭建了一层层隔层，每个隔层铺着厚厚的土，下菌之前需要高温消毒，用塑料薄膜把茅屋里面都堵严实了。在靠墙边垒一个灶台，放上一个大铁锅，墙上开一个洞口用于放柴火，锅上开一个斜向下的小洞，插上一段碗口粗的竹筒。
通过竹筒往锅里倒上满满的水，便开始添柴烧火，需要连续烧一天一夜。过段时间便要打开竹筒的封口，伸根树枝到锅里看看水是不是快烧干了。水少了就要继续加水，继续烧，不能中断。
消完毒，凉几天就可以下菌了，蘑菇的种植和香菇不一样，香菇是用圆筒的塑料袋一筒一筒的封好了。菌也种在袋子里，袋子上留几个口子，香菇便从这几个口子里长出来。而蘑菇得均匀的种在土床上。那土还得是牛粪与稻杆沃出来，再跟泥土混合。
每天得给每一层土喷水，配合几个通风窗保持棚里的湿度和温度。
黑暗中，白色的菌丝悄悄爬满整个土床，直到最白的联合处突然冒出几个小小的菇蕾，一夜间便长成一整片一整片，一簇簇拳头大的蘑菇。拿着小刀，弯腰在狭矮隔层间，小心翼翼的一朵一朵割下来，轻轻放在篮子里。
空气中全是菌丝与蘑菇的甜甜的香味。
枇杷树大概就在这个时候种下的，那阵子村里流行种果树，有个远房叔叔种了很大一片枇杷林，我们上山采茶叶会路过那片枇杷林，经常偷偷摘一些带回来吃，妹妹把一个枇杷子种在了墙边，那个生火消毒的地方，那个新的厕所旁，没想到真发芽了。
后来茅屋便成了杂物间，堆放最多的是柴火，稻子收割了，便堆满了稻秆。站在高高的草垛上能摸到屋顶的瓦片。
于是这成了我的一个小小乐园，每天放学，喜欢一个人躲在高高的草垛里，也许看一会儿小说，也许纯粹只是发一会儿呆，或者睡上一觉。无视稻杆发出的霉味和爬到身上的小虫子。
一次和崇铃几个朋友在里面玩捉迷藏，不小心从稻草堆的一个窟窿中掉了下来，摔到地上时，用手掌撑了下，发现大拇指关节一阵酸疼，一看大拇指关节居然反向弯曲了过来。吓得顾不上疼，赶紧掰正，似乎没有骨折，好奇的又反向掰了过去再掰回来。
树苗渐渐长大，那个新建的厕所也渐渐废弃了，虽然分家了，但厕所还是可以共用一个。后来干脆把坑填了，种上了菜。枇杷树却一直保留着，长成房顶一样高，枝叶散开遮住大半个茅屋。
什么时候能摘几个枇杷尝尝呢，光想着那又酸又甜的滋味都要流口水。
春节回家，发现枇杷树不见了。只剩下斑驳倾斜的土墙和一溜褐色爬着青苔的残缺老瓦片。
“妈，枇杷树呢？”
“砍了。”
“有吃到过吗？”
“有啊，前几年，每年都结好多果，你们没回来，都没吃到。”
“那…”
“那些小朋友要跑来偷偷摘，那么高，把人摔了，那可不得了。”
“喔。”
我都还没尝到味呢，几十年了。
“那池塘上面那棵呢，要不要砍了？”
“平时我们站在路边，会把露出路面的枝劈了，下面的劈不到，不敢太俯身。”
老屋池塘上面，两层楼高的石壁上，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一棵枇杷树，也许是那棵老枇杷树的果实，被小动物藏到了石缝里，发芽了，树根是扁平扭曲的，深深扎进大块大块砌成石墙的石缝里。犹如一股褐色的水流从石缝中缓缓流淌出来。汇聚成数根枝干，弯曲向上伸展。
我一脚站在凸出一点墙面的一块石头上，一脚踩在一根弯曲的手臂粗的枝条上，用锯一条一条锯断其他枝桠。
老爸在上面接着我递给他的树枝，他甚至一瘸一拐挪到了高高的墙头上，伸手帮我拽着还没锯断的树枝。
吓得我大吼：“下去，赶紧下去。不要站在那里。”
“没事，这里我可以站，没事。”他念叨着。还扯了扯树枝。
“那我不砍了。”我装作不砍了，要爬上来。
他终于颤颤巍巍的退了回去。站在墙后面的茶叶地里。
我草草把剩下的几个枝桠都砍了。留下了我踩着的，弯曲生长的那一段树枝。
有几根枝桠掉到了下面小小的池塘里。下去拖出来，抬头望去，只剩一截弯曲的树枝悬挂在光溜溜的石壁上，整个老屋后堂看着都明亮了很多。